马大猷院士：从研究、开发和技术创新等几方面谈中国科技如何推向前进

    胡锦涛总书记一直关注我国科技自主创新问题，重视科学技术，重视科技工作人员。我们深受感动，也感觉发展科学技术重担的惶恐。毫无问题，我国的科技工作已取得一定成绩，遍布世界的“中国制造”，已惹得欧美各国不安就是证明。但也毋庸讳言，我国作为一个大国，科学技术还相当落后，在国际上只是科技落后的国家中较强者而已，而且每况愈下。这使我国科技人员愧对国际同行，愧对海外中国科学家。

    科技水平的提高在我国是极为严肃的问题。国内科技人员中有不少具有良好的研究工作基础，但是总的科技水平不高，原因何在？科学技术工作是创造性的工作。科学技术人员必须具有丰富的基础知识和丰富的研究工作经验，善于创造，善于表达；在不受任何干扰的条件下，才有可能充分发挥他们的好奇心和想象力，创造出新的知识，把科学技术推向前进。在给定的或自选的问题中，科技研究需要自由发挥。具体科技研究工作应完全不受干扰，只能用科学领导科学，绝对不能用行政方法领导科学。这在国际上一般称为学术自由，已是普遍规律。在我国，“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方针，是促进艺术发展和科学进步的方针。这是过去几千年历史的总结，“百家争鸣”就是学术自由，中外一理。当前我国科技工作的问题主要就是思想保守和工作环境问题，胡锦涛同志提出深化体制改革和人才管理体制改革确实是科学技术发展中的关键问题。相信我国科技人员在轻松自由环境下，完全有基础、有能力冲向国际科技前沿。

    科学技术研究工作

    我国教育有相当水平，整个社会，学习氛围浓厚。科技人员对其专业都比较熟悉，高级研究人员和大学教授，特别是其中的院士(包括中国科学院和中国工程院)大多对他的专业发展水平和问题了如指掌，具有很好的创新研究工作的基础。如果环境良好，并能克服保守思想，研究发展当不可限量。只是企业系统颇有问题。50年来，企业系统的科学工作几乎一直是以抄袭、模仿为主，技术人员只能遵命行事。改革开放后，企业领导甚至提不出生产中存在的科学技术问题，要求科学家到生产中去找，可惜科学家一向与生产联系很少，也无能为力。20年来，发展很快，“中国制造”已遍及海外，但除了外企，一般企业的管理还受旧时的影响，技术力量也还较弱，院士很少。所以我国最重要的科技问题，是在企业中迅速建立起高级科技研究系统，并发挥作用，改造我国庞大工业系统，在管理上、技术上达到现代化水平。

    各种研究的工作方法和要求是：

    (1)基础研究，简称研究。是系统性、创造性地处理自然现象、寻求新的科学知识，即文献中没有的理论、规律、技术、方法等。研究的问题，应是文献中无解的新问题或可能有新解的旧问题。问题可有大小，但是要新。这就不是一般做个实验，归纳归纳所能解决得了的。因为归纳不会出基本理论，研究必须有新的思想，创造性的设想才可能解决问题。这是最高水平的研究工作，也就是原创性研究工作，必须由最高水平的研究人员，特别是院士负担。院士是原创性研究的主体。基础研究的成果是发现，一经发表，人人可以引用，重复工作就毫无意义了。做出成果也需要及时发表，否则别人得到同样成果，抢先发表，知识产权就归别人了。这方面有不少先例。

    (2)开发工作。工作方法与研究完全相同，但寻求目的是把科学知识转化为实际事物，如新的仪器设备、产品、设计方法等。重要开发成果是发明，可以申请专利，但也必须是新的，如果别人先取得专利，工作就白浪费了。美国比较重视开发，尽管英国有很多发明，但很多都在美国实现，所以美国经济发展很快。事实上，研究的效果不在当前，也许在五年、十年，甚至五十年后(例如原子能)，而开发的效果即在当前。所以，现在我国最重要的科技工作是开发，开发得好，我国经济可迅速赶上去。但是研究必须重视，它是后劲，是经济可持续发展的基础，决不可忽略。

    (3)技术创新。研究与开发也是创新，因为所取得的理论和事物都是新的。但是创新一般只是指现有技术的较小改进和革新，虽然较小，但是多次积累就非常可观。例如半导体管的发展：最初发明出来的是锗晶体管；后来发展到硅晶体管就更稳定；到平面晶体管制造更方便；到集成电路可包含多个晶体管，大规模集成电路更多，超大规模集成极多，直到几百万、几千万晶体管集成在1方寸不到的基片上。这个极大的发展是由几十、几百个小型创新逐渐积累起来的。之所以发展到现在的程度，大量工作是多次技术创新、每次都达到新的水平的结果。搞技术创新，水平不要求最高，大学毕业加丰富的专业知识则是必要的。发现、发明都是基本原理，开发只是样品、样机，是应用的关键。使其适用于不同目的，改善其性能等，需要多次技术革新。所以，技术革新是大量的，是国家达到发展水平所必需的。

    各种研究工作的特点

    基础研究如不考虑实际应用称为纯粹基础研究，如有具体实际应用目的，则是应用基础研究。显见，当前我国应更多注意应用基础研究。不过，纯粹基础研究对提高国家文化水平很重要，但水平要高。上面已提到研究、开发工作需要院士负担，事实上，各种研究工作，包括技术创新，都需要以人为本、个人负责。就像过去说的“一个教授带着学生或助手”，至今仍是如此。例如百年来，放射性、阴极射线管、X光、放射性、镭、彩色照相、无线电报、电子管、量子、原子结构、布朗运动、量子力学、核裂变、电子计算机、摄像管、加速器、激光、光通讯、微处理器等都是一个人的发明或发现。只有宇称守恒问题是杨振宁和李政道两人的合作研究成果，得到了诺贝尔奖。半导体管也让3位科学家共同获得诺贝尔奖，但是3位各有各的贡献，只是合起来获奖而已。有人借大科学做宣传，说科学研究靠个人已成过去，现在是集体活动了。这完全是误导，大科学是工程，不是科学。粒子的发现还是丁肇中、王浚昌等人的个人贡献。个人工作，以人为本，要符合研究人员熟悉的学术范围。可以有助手，但不是集体研究。对研究人员的要求则有所不同。研究、开发要高级研究人员和院士，技术创新要求大学毕业和熟悉专业的人员。基础研究不需要复杂设备，有时计算机就很有用：开发需要做实验，有时比较复杂。技术创新一般也是简单的实验。所以总的说，研究工作不需要重大设备。

    院士应带头搞原创式研究工作

    院士是国家给予的科学技术方面的最高学术称号，是终身荣誉，难道不应带头向最高水平原创式研究进军吗?其实研究工作就应是原创式的工作，就是研究新问题，否则还有什么科技发展？这是国际上公认的。到国外做博士研究生，导师给的就是新问题!我国可能由于当初“学习苏联”的关系，几乎从来没有原创的概念，以为处理科学问题就是研究，近年提出创新，常不知所措，所以，院士提倡原创性研究，探讨新问题，深入思考，大胆设想，求得新的科技成果，非常必要。但要自由思想，充分发挥好奇心、创造性和想象力；不顾现有理论、习惯和经验；不迷信长者、权威；勇于实践。领导可以给任务，但不应干扰其具体工作，尊重科技工作中的学术自由。

(中国科技信息网)